駱澈的右臂上方一個紅色的胎記, 很像一只蝴蝶，葉岑摸著那處的皮膚，面露驚嘆, 沒有註意到駱澈越發晦暗的眼神。

“好想紋身啊。”

“你想紋在哪裏？”對於她所有的想法, 駱澈都毫無異議地表示讚同, 他在很認真地履行他們的“交易”，只要是她想要的，只要可以讓她快樂的, 他都會盡力實現。

“這裏。”葉岑低頭指了指心臟的地方，“這裏有一道疤，雖然我不討厭傷疤, 但我想讓它更漂亮一點。”

“有疤痕的地方不適合刺青。”

“沒關系的，我迷戀所有不合適的事物。這其中, 我最迷戀你。”

駱澈看著她眼裏不加掩飾的笑意, 有些別扭地移開了視線，然後換來了葉岑低低的笑聲。

他們親近之後，她越發喜歡逗他, 喜歡看他面露局促又忍不住勾起嘴角的樣子。

他帶她拐進熟悉的巷角, 巷子的深處有一家小巧但裝潢特別的刺青店，走進店裏, 葉岑正看著墻壁上的掛畫出神, 店主人已經走了出來。

一個照面，兩個人臉上都浮現出笑容。

是上次在駱澈家遇見的那個女人。

“和阿澈一樣，叫我小孟姐就好了。”

“小孟姐姐，你好漂亮呀。”看上去乖巧可人的小姑娘笑容甜美, 態度親昵, “上一次就想說了, 但是怕太冒昧。”

孟青忍不住笑了，“不會，被誇我只會高興。”

“圖案什麽選好了？”孟青看到他們選定的圖案，挑了挑眉。

“這是海嗎？還有日出？”

紅色和青色的線條錯亂地交匯著，線條之上是半輪紅日。

“我的是海。”葉岑笑著看向駱澈，“阿澈的是山。”

同一個紋身，一個正著一個倒著，他是正著的山，她是倒著的海，不變的是那升起的炙熱的太陽。

“紋身是一輩子的事情。”孟青在帶她進屋前，下意識叮囑了一下，“不要被壞小子忽悠，為了什麽愛情就腦子一熱。”

說話間，她特意瞥了眼一旁的駱澈，暗示性十分明顯，惹得葉岑眉眼彎彎。

“沒有關系，我這輩子也沒有多久了。”她輕飄飄地說。

孟青一楞。

“葉岑。”一直沈默著的他聽到這句話，眉頭微蹙，叫著她的名字，嗓音低沈，帶著不虞。

“開玩笑的。”那個姑娘心虛地吐了吐舌頭，朝著有些驚訝的她解釋著。

接著皺起鼻子小聲地吐槽道：“駱澈這家夥脾氣真壞，對吧。”

小孩子之間的把戲，孟青笑而不語，眼神卻落在沙發上的人身上。

她嘴裏壞脾氣的家夥對著她卻連句重話也舍不得說，表面上無可奈何的模樣，眼裏卻藏著溫柔的笑意。

她認識駱澈這麽久，卻從來沒有看見過桀驁不馴的男孩露出這樣堪稱溫柔的神情。他在她面前收起所有鋒芒和棱角，變得平和溫順，是連她都覺得陌生的樣子。

等她們一起進了屋，孟青便把剛剛所想和她說了。小姑娘聽到這話，笑容愉悅，腳忍不住輕輕晃著。

“你們什麽時候在一起的？難以想象，這家夥表白會是什麽樣子。”

“沒有呢。”

孟青有些驚訝，但隨即又意識到自己的驚訝不太恰當，下意識說了句抱歉，然後想要替駱澈說情，但顯然小姑娘卻並不在意。

“我知道他喜歡我，只是現在的他還沒有辦法把這種話說出來。連生活都這麽辛苦的他，在這樣疲憊艱難的時候，是沒有辦法去表達愛意的。”

對於尋常人再簡單不過的感情，對有些人卻連說出口都覺得沈重。

“在沒有確保自己可以擔負起之後的人生之前，他是不會說的。”

因為在意，因為珍重，所以他更加不能說出口，現在的他還沒有資格說出喜歡那種話。

孟青聽著她的話微微一楞，看到葉岑眼裏的溫柔，有些感嘆。

上一次看見她，不過一個月前，那時候似乎還只是同學的關系，但現在他們已經親近到，這麽了解又信任的地步了。

人與人的際遇真的很奇妙。

葉岑沒有說完的是，更重要的是，她沒有辦法負擔這樣的喜歡。他又何嘗不是顧慮著她，所以體貼地沒有再進一步。

他們都在背負著自己沈重的人生，都是沈重到無法說喜歡的人。所以他們在一起的時候，從來不說未來，只聊現在。

“阿澈他過得很辛苦也很不快樂。十歲那年，他的母親就過世了。我住在他的樓上，時常會聽到他父親醉酒回來打罵他的聲音，但是從來沒有聽見阿澈哭過。後來，那個男人欠了很多債就跑走了，只留下了一堆爛攤子，那些人追不回來錢，自然三天兩頭就來找他的麻煩。似乎在阿澈很小的時候，我就看不到他輕松快樂的樣子了。”

孟青講完，看到面前的姑娘已經眼眶微紅，忍不住上手摸了摸她的腦袋，“但是我看得出來，阿澈他現在很快樂。雖然還是很辛苦，但他可以感受到快樂了。”

“我也是。”葉岑鼻尖發酸，但還是輕輕揚起嘴角，“我好像還是沒有辦法感受到幸福，但是看見他，我會快樂一點點。”

幸福對他們來說是太困難的事情，但好在，因為彼此，他們會快樂一些。

葉岑脫掉上衣躺下後，孟青看到她白皙卻過於瘦削的身體，她瘦到肋骨都分明的地步，而當她的視線落在她想要紋身的位置時，不由得一楞。

她的胸口上有一塊猙獰的傷疤。

“這個傷疤？”她對待工作向來謹言慎行，從來不會過多地打探客人的隱私，可是在看到那道猙獰的疤痕出現在這樣柔弱白皙的身體上時，她還是沒忍住開了口，但下一秒便止住了那股探究的欲望，“抱歉，你不想說不用說的。”

“沒關系的姐姐，這是手術留下的疤。”葉岑毫不在意地笑了笑，然後低下頭看向胸口那道傷疤，伸手輕輕撫摸著那片突兀的皮膚，“我有時候會有種錯覺，這裏好像長出了一顆心臟。”

“在我激動的時候就會感覺到它在跳動，遇見駱澈的時候也會。”

聽到她這樣的話，孟青笑了，“這麽喜歡阿澈嗎？”

“嗯。”葉岑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，“很喜歡很喜歡，就像他喜歡我一樣的喜歡。”

孟青好奇地問道：“喜歡阿澈什麽呢？雖然長得是很帥，但是悶葫蘆一個，一天嘴裏也蹦不出幾句話，不會覺得無趣嗎？”

葉岑淺淺笑著：“不會，我喜歡他是寂靜的。”

獨屬她一個人的寂靜。

似乎可以包容所有悲傷的寂靜。

阿澈說他不喜歡海，可她卻覺得他很像一片海。在這片寂靜的大海面前，她可以肆無忌憚地哭泣，不再隱忍自己的悲傷。

因為他會看到，會保持沈默，會默無聲息地包容。

這是阿澈的溫柔。

孟青舉起紋身的機器，放低聲音溫柔地說道：“不要怕。”

葉岑輕輕點了點頭。

一直到紋身結束，這個姑娘的面上都很平靜，她好像早就對所有的疼痛習以為常。

她望著鏡子裏的身體，驚喜地喃喃道:“好漂亮。”

只是當她站起身時，整個人卻突然晃了晃，嚇得孟青連忙上前伸手扶住她。

葉岑坐回座位上，抱著孟青的腰，慢慢地調整呼吸。

“怎麽樣？還好嗎？”

“嗯，沒事了。”葉岑輕聲說，“姐姐，你的腰好細啊。”

嚇了一跳的孟青聞言難免有些無奈，“你這樣，阿澈會吃醋的。”

“那就不要告訴他。”葉岑擡起頭，眼神乖巧。

她聽出她的言外之意，慢慢點了點頭，換來小姑娘的莞爾一笑。

等她們出去後，這個在她紋身的時候還能談笑風生的姑娘，一見到駱澈眼裏就泛著淚光，委屈巴巴的向他訴苦。而那個男孩，明明一眼就看出來她拙劣的表演，但還是縱容地配合著。

他們離去的時候，天空下起了雨，她將店裏的傘借給他們，透過斑駁的玻璃，她看見他們撐著傘慢慢走在雨幕裏。

兩個身影，一高一低，相互依偎著。

後來，她再也沒有見過比他們更般配的存在。兩個同樣不快樂的靈魂，卻在靠近彼此的時候，得到了救贖。

愛真的是世間最奇妙的東西。

走在雨裏的駱澈將傘歪斜到旁邊的方向，盡量不讓她滴到雨，而葉岑卻低著頭看著腳下，時不時故意往水坑裏踩，而被濺了一腿的那人卻連一句怨言也沒有。

“阿澈，為什麽喜歡在教室睡覺呢？”

她總是冒出來一些奇奇怪怪的問題，關於他，她似乎有止不住的好奇。她總說，因為相遇的時間太短，相處的時間顯得彌足珍貴，所以總是迫切地想要多了解一點對方。

他也永遠都會誠實的毫不猶豫地回答她所有莫名其妙的問題。

“在教室睡覺會很安心。”

他很喜歡在教室睡覺，那裏對他來說很安全，門不會被突然踹開，也不會有帶著酒勁的咒罵聲，更不會有人將睡夢中的他一把揪起開始無休止的暴打。

只有在那裏，他才會睡得既踏實又安心。

是和猜想中一樣的答案。

我們阿澈，是這麽讓人心疼的存在啊……

察覺葉岑停住腳步，駱澈跟著葉岑停下，將傘完整地籠罩住她。

然後，他看見她擡頭輕聲問道：“阿澈，我是不是很自私？”

他望著她，沒有說話。

葉岑笑著，眼裏卻滿是悲傷，“駱澈，我有時候都覺得自己很自私，明明就快要走了，卻還來招惹你。”

他剛搖頭，又聽見她說。

“可你是這個世界裏，我唯一喜歡的的存在了。”

駱澈伸出手，輕輕地按在她的眼尾處，接住流出的眼淚，然後抱住了她，將她輕柔地擁入懷中。

“不是的。葉岑，我會很快樂。因為你曾經出現過，哪怕你終究會離開，我還是會覺得快樂。”他語氣溫柔，認真地說，“只有你，才能帶給我快樂。”

他一向嘴笨，也不懂得該如何大方表達自己的感受，是和葉岑在一起後，他開始學著真實地說出自己的心裏話，因為聽到的那個人會在意。

他的人生，是從她出現之後，才開始變得有意義。

她貼在他的胸口，可以聽見他心臟跳動的聲音。

“阿澈，你的心臟在跳，跳得很快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阿澈，就這麽喜歡我嗎？”

“嗯。”他過了一會，又補充道：“比你喜歡我要多得多的喜歡。”

他聽見了她們的談話。

葉岑慢慢勾起嘴角，眼淚卻順著眼角流了下去。

落到他的胸口，滾燙又炙熱。

——好奇怪，阿澈，我現在很幸福很幸福，可為什麽這麽幸福的我，卻想要掉眼淚呢？

作者有話說：

他們把對方，還有那天的日出一起紋在了身上～

本站無廣告，永久域名（fanyan.cc）